林况生当上杂役管事的当天晚上,丙字区就炸了锅。
消息是赵平传出去的。这小子从老周屋前经过,听到老周跟另一个管事提了一嘴,立刻脚下生风,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把消息传遍了整个丙字区。林况生早就知道他会说出去,但他故意没有拦着。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丙字区的杂役里头多了一个管事,姓林。
反应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一早,他刚走出房门,就看到王老大带着两个跟班站在田埂上。那两个人一个叫马三,一个叫钱六,都是王老大的老班底,平时仗着王老大的势在丙字区横行惯了。林况生脚步没停,径直朝自己的田走去,走到离王老大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两人对上了一眼。
王老大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从耳根一直拉到嘴角,像是被谁用钝刀硬生生割开的。但让林况生意外的是,王老大没有像往常一样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抱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林况生,把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了好几息。
林况生也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王老大转身走了。马三和钱六愣了一下,赶紧跟上。三个人走出老远,马三还回头看了林况生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服气。
林况生看着王老大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心里没有一丝得意。王老大不是怕他,是摸不清他的底。一个来了不到半年的新杂役,突然被老周提拔成管事,换谁都要掂量掂量——这小子到底凭什么?是走了老周的门路,还是真有什么本事?在王老大搞清楚这个问题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但这不代表安全。恰恰相反,这说明王老大开始认真对待他了。在矿场,被赵虎盯上是危险的开始;在这里,被王老大认真对待,同样不是好事。
林况生收回目光,往老周的石头屋子走去。今天是他上任第一天,老周要跟他交代管事的职责。一路上几个老杂役看到他,有的低头避开目光,有的假惺惺地打了个招呼,还有两个正蹲在田埂上吃早饭的杂役看到他走过来,端着碗往旁边挪了挪,让他过去。这种微妙的变化,林况生看在眼里,心里清清楚楚。
老周还是老样子,坐在竹椅上端着粗茶,桌上那盏长明灯发着淡青色的光。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和旧书纸的味道。他把一本破旧的账本推到林况生面前,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边缘起了毛边,显然用了不少年头。
“丙字区一共二十八个杂役,分五组。你管第五组,五个人——赵平、老吴、石头,再加两个新来的。”老周用手指在账本封面上敲了敲,“你的活不变,还是管你自己的那片灵田,但要额外负责检查第五组的出勤、分配每天的活、验收当天的成果。月底给我报产量。干得好有奖,干不好连坐。”
连坐。
意思是第五组任何一个人出了岔子,林况生都得跟着担责任。一个人迟到,全组扣工分;一个人偷懒,管事跟着挨罚。这规矩听着苛刻,但林况生在矿场见过更狠的——马矿头手下有个监工因为矿工逃跑,被罚了三个月的工钱不说,还挨了二十鞭子。相比之下,连坐已经算温和了。
他翻开账本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杂役的出勤天数和产量数据,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和他之前远远看到老周写字时的笔迹一模一样——老周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账本的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断口很新,茬口还带着毛边,不超过一个月。被撕掉的几页纸,从残留的茬口来看,大概有三四页的样子。
“之前的管事呢?”林况生问。
老周沉默了一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说:“被王老大的人挤走了。”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来龙去脉。但林况生不用再多问了。账本上被撕掉的那几页,多半记着什么不该记的东西——也许是王老大克扣新人灵石的记录,也许是他的人虚报产量的证据,也许是别的什么更见不得光的事。前任管事记在了账本上,然后他就被挤走了。走之前,账本被撕掉了几页。
老周把账本给他,就是告诉他——你前任是怎么倒的,你自己掂量。
林况生合上账本,夹在腋下,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回头问了一句:“前任管事现在在哪?”
“调去丁字区了。”老周头也不抬,“活着。”
活着。这两个字的分量,林况生听懂了。在百草谷,被挤走还能活着调去别的区,已经是万幸。前任管事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被王老大盯上之后能全身而退,多半是因为老周在背后保了他一把。但老周能保他一次,保不了第二次。
林况生出了老周的屋子,没有回自己住处,而是直接去了灵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