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回谷复命

林况生回到百草谷的时候,距离一个月期限还剩三天。

他是傍晚到的。

夕阳西沉,最后的余晖把山门上那块白玉石牌坊染成了淡金色,光线从石牌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山道上洒了一地碎金。守门的两个外门弟子正倚着石柱低声闲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林况生的那一瞬间,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一个去了黑水沼泽整整一个月的人,按理说不该这么完整地走回来。缺条胳膊少条腿是正常,浑身带血是正常,剩一口气爬回来也是正常。上一个从黑水沼泽活着回来的师兄,是被两个同伴架着拖回山门的,左腿被妖兽咬掉了一大块肉,养了三个月才能下地。更早的那几个,连人都没回来——外门任务堂的记录簿上,他们的名字后面只写着四个字:任务未归。

但林况生站在那里,除了衣服上沾了些洗不掉的血渍和泥浆干涸后留下的灰褐色硬块,脸上多了几道已经结痂的细碎伤口之外,浑身上下没有缺任何零件。他甚至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腰侧挂着一捆叠得整整齐齐的灰黑色鳞甲,走路的步子稳稳当当,踩在石板路面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那不是一个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该有的样子。

守门弟子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意外。但他们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路。林况生对他们点了下头,脚步不停,径直跨过山门。

外门的主道铺着青石板,常年被弟子们的鞋底磨得光滑发亮。正是晚课前的时候,主道上人来人往,几个刚从灵田区收工回来的记名弟子看到林况生,先是愣了一下,像是在辨认这个在沼泽里风吹日晒了一个月的人是谁,然后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背上那捆东西上。

十几片巴掌大的灰黑色鳄鳞叠在一起,用藤蔓扎成一捆,边缘还带着暗褐色的干涸血迹,一看就是刚从妖兽身上剥下来不久的。鳄鳞最上面压着两截竹筒,竹筒里装满了暗红色的黏稠骨髓,走路时微微晃荡,发出沉闷的液体碰撞声。腰间还挂着一串鳄齿,大大小小几十颗,用一根灰白色的兽筋串在一起,每走一步就轻轻地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脆响。

那是一个猎杀者才会有的装扮。不是一个记名弟子该有的装扮。

几个路过的记名弟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他们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像一群在稻田边发现了新鲜瓜秧的麻雀。

“那不是丙字区的林况生吗?”

“一个月前接的黑水沼泽任务?”

“那背上背的什么——鳄鳞?那玩意儿一阶初期巅峰,他炼气二层怎么打死的?”

“你看他脸上那几道疤,刚结的痂。”

目光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探究的,也有那么一两道带着不易察觉的警惕。林况生没理会那些目光。他提着包袱,目不斜视,径直往丙字区走。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不是去任务堂复命,不是去找任何人炫耀战绩,是先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在沼泽里摸爬滚打了将近一个月,泥浆、腐水、妖兽血、散修血,一层层浸进布纤维里,洗都洗不掉。衣服硬得像一层壳,身上那股腐臭味连他自己都嫌弃。刚才路过那两个守门弟子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其中一个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鼻翼皱了一下。

刚到丙字区的田埂上,一道人影就从灵田里窜了出来。

赵平隔着老远就开始喊,声音大得整个丙字区都能听见,把灵田里正在松土的老吴吓得差点一头栽进田埂沟里。

“况生!你他娘的还活着!”

他冲到近前,上下打量着林况生,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鬼魂。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从那捆鳄鳞上回过味来,脸上的表情从见到兄弟活着回来的狂喜,慢慢转成看到那捆东西后的震惊,最后定格在一个极度夸张的不可思议上。

“你——你把那妖兽打死了?”

“运气好。”林况生说。

他把背上那捆鳄鳞解下来,放在地上。十几片鳄鳞加上两竹筒骨髓和一串鳄齿,少说有四五十斤,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田埂上的干土被砸出一个小坑。

赵平低头看着那捆东西,吞了口唾沫。他还想追问,但林况生已经走进了杂役房。老吴端着一碗温水迎上来,石头默默从墙角站起身,一双沉默的眼睛看着林况生,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说明他看到林况生完好无损地回来时,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其他杂役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问——沼泽里什么样,瘴气重不重,妖兽有多大,有没有遇到别的修士。林况生坐在石头的木板床边上,接过老吴递来的水碗灌了一大口,井水的清凉顺着喉咙冲下去,冲散了嘴里那股残留的沼泽腥味。他只挑不重要的说了几句,把毒沼鳄的体型往小了说,把沼泽里的危险往轻了讲,把那三个散修的事直接略过不提,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小主,

不是不信任这些人。是不能让他们知道太多。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赵平蹲在地上翻看那捆鳄鳞,一片一片地掰开来数。数一遍,啧啧两声,再数一遍,又是啧啧两声。老吴搓着手在旁边憨笑,嘴里反复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石头站在门框旁边,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但那双常年不见波澜的眼睛里,有一层极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