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岳真人出关那天,望月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密如牛毛,落在护山大阵的光罩上,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守门的弟子正靠在城墙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半截没嚼完的灵草根。忽然,后脑勺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他一个激灵跳起来,骂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回头一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铁岳真人就站在他身后,面色虽然还带着几分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像两柄刚从剑鞘里拔出来的剑。
“站岗的时候睡觉,扣半个月俸禄。”铁岳真人丢下这句话,负着手往山下走去。
那弟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然后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尖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掌门出关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转眼间传遍了整座望月城。街上的修士停下脚步互相打听,坊市里的摊贩忘了吆喝,连炼丹堂的田管事都把丹炉烧过了火候。所有人心里都悬着同一件事——掌门醒了,铁剑门这艘在风浪里颠簸了数年的破船,总算有了重新掌舵的人。
等林况生从炼丹堂赶到议事厅时,铁岳真人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他身上还带着长期闭关后那种若隐若现的灵力波动,面色虽白,但气息已经稳住了,正在翻看何元庆送上来的账本。翻页的速度很慢,一页一页看得仔细,越往后翻,脸上的表情越是复杂。
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几年的每一笔收支。林况生炼制的丹药卖了多少灵石,护山大阵的修复花了多少钱,战死弟子的抚恤金发放了多少,矿脉的产出和停工期间的人工成本,望月城的城墙修补和街面重整,甚至连赤髯客去散修联盟应酬时用掉的几壶灵酒都一笔不差地记在上面。每一笔数字背后,都是铁剑门这几年在刀尖上挣扎求生的痕迹。
议事厅里站满了人。何元庆吊着的胳膊已经拆了绷带,赤髯客的红胡子比几年前更浓密了些,陆川站在角落里依旧沉默寡言,几位元婴长老和从各地赶回来的分舵管事把不大的议事厅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看着主位上的铁岳真人,等着他开口。
铁岳真人合上账本,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林况生身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满堂皆惊的话。
“你比我更适合当掌门。”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几个分舵管事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何元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赤髯客捋胡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林况生站在人群前排,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说完,他走上前,双手将副掌门令牌放在铁岳真人面前的桌上。令牌落在桌面上的那一声闷响,像是给这段日子画上了一个句号。
众人散去后,铁岳真人私下把林况生留了下来。议事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炉中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轻响。铁岳真人站起身走到窗口,推开窗棂,望着被雨雾笼罩的望月城。城中的灯火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像一幅画被水洇湿了边角。
“为什么不愿继续担任副掌门?”他背对着林况生,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责备的意思。
“我不是当掌门的料。”林况生的回答简短而坦诚,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故作谦虚。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喜欢独来独往。”
铁岳真人沉默了很久。雨滴打在窗棂上,发出清脆而零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一颗一颗地落定。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了然的笑。他知道林况生说的是实话,也知道这个人的路不在铁剑门。有些人生来就是孤身行走的命,硬拴在山门里,反而会憋死。
铁岳真人转身走回桌前,伸手拍了拍林况生的肩膀。那只手比闭关之前轻了一些,显然是重伤初愈后元气还没完全恢复,但落下去的分量却很重。他没有再劝,只是说了一句:“铁剑门欠你的,以后但凡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