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归暖,万壑留温。
一百五十章的空山余韵尚未散尽,遍历万古浊恶的山风彻底澄澈温柔,自此四时风息有序、山野清气绵长。整片群山褪去最后一缕乱世寒凉,峰峦含翠、沟壑藏春,草木肆意舒展、生灵自在栖居,天地间再无禁锢孤寂,只剩岁岁安然、生生不息。
师和顺辞别浩荡长风,继续北上独行。前路青山叠叠、云海迢迢,无喧嚣纷扰、无执念负累,步履悠然恬淡,心神澄澈空明。一路走来,他渡尽山河微灵,看过大义坚守、看过温柔羁绊、看过无声奉献,见惯了万灵为护天地、守人间而熬过万古黑暗,却始终知晓,山河辽阔,必有未曾相逢的本心,必有未曾读懂的生灵。
此前所渡灵物,皆有清晰执念、笃定坚守,或守生机、或护通途、或眷旧暖、或存清明。它们的一生,是负重前行、是死守一念、是熬过荒芜待春来。可世间万灵百态,从无定式,有人固守初心,便有人迷失本心;有人执念深重,便有人空茫无依。盛世既临,万物新生,不止有苦尽甘来的圆满,亦有懵懂迷途的归寻。
山势再度抬升,渐渐脱离层叠沟壑,走入一片连绵无垠的远山云海。此处群山巍峨,峰头直入云天,地势高阔、远离尘俗,是整方山河最接近天穹的地界。山下春风烂漫、草木葱茏,山巅却常年云雾缭绕、烟霞氤氲,乳白色的薄雾层层叠叠,漫覆山峦、缠绕峰谷,将万千山影揉成一片朦胧虚渺的幻境。
不同于林间清风的灵动、涧底泉水的通透,此地的山雾温柔厚重、缥缈无定。它不似风雪凛冽、不似流水急促、不似草木执拗,只是悠悠荡荡、浮浮沉沉,弥漫于天地峰峦之间,遮蔽山河轮廓、模糊四时边界,让山非山、谷非谷,万物隐于雾色,百态藏于云烟。
寻常山雾,本是天地水汽凝结而成,随四时流转、随风雨聚散。晴日则蒸腾散尽,雨天则聚拢弥漫,春来铺山、秋至漫谷,无思无念、无执无求,纯粹顺应天道自然,岁岁来去无痕。
可此方远山云海之中,藏着一缕独一无二的**山雾灵**。
它生于太古清宁,长于云海群山,原本是世间最通透、最随性的灵物。无拘无束、无牵无挂,朝随旭日升腾,暮伴星月沉降,白日漫覆千山、掩藏峰峦灵秀,夜晚轻笼万壑、守护山野安眠。太平年岁里,它是山河的轻纱、群山的梦境,温柔遮蔽山之锋芒,婉转柔和天地棱角,让巍峨青山多几分温婉,让苍茫天地多几分朦胧。
彼时的山雾灵,本心纯粹、通透无瑕,不懂愁苦、不知孤寂,随性聚散、自在逍遥。它看过千万载山河清明,伴过无数次四时轮转,雾起藏山秀,雾散显峰青,聚是漫天云烟,散是天地清气,活得坦荡松弛、自在安然。
它与其他所有灵物都不同,它从无守护之责、无坚守之念、无牵挂之羁绊。草木需扎根山野、泉水需滋养生灵、土石需承载万物、清风需流转四时,唯独山雾,天生闲散、本自虚无,不担山河重任、不负苍生期许,只做天地间一抹自在云烟。
可诸天浩劫降临,天道失序、山河倾覆,连这最虚无自在的山雾灵,也终究难逃侵染、难逃迷失。
乱世初临,戾气滔天、昏雾蔽日,天地清气尽数浑浊,四时天光彻底黯淡。原本澄澈洁白的山雾,被无尽阴邪戾气层层浸染,渐渐变得灰沉浑浊、凝滞厚重。温柔缥缈的云烟,化作遮蔽天光的浊雾,锁死群山、封闭天地,让整片远山常年陷入昏暗迷蒙,不见日月、不分晨昏。
最致命的劫难,从来不是肉身损耗、灵韵枯竭,而是本心沉沦、自我遗忘。
其他灵物遭遇浩劫,虽受创惨重、濒临寂灭,却始终记得自己为何坚守、本心为何。古木记得要护生机,长路记得要渡行人,清泉记得要润山野,清风记得要守清明。哪怕身遭万劫、灵韵耗损,执念依旧清晰,本心从未偏移。
唯独山雾灵,在万古浊雾的浸泡、无边黑暗的笼罩中,一点点迷失、一点点遗忘。
它本是自在云烟、通透清气,无执念可守、无初心可固。乱世万古,无晴日可盼、无清风可依、无山海可赏,日复一日被浑浊裹挟、被昏暗禁锢,渐渐忘了自己原本的澄澈模样,忘了雾起雾散的自在,忘了山河清朗的光景,忘了天地本该有的温柔与明亮。
它不再随性聚散、不再轻盈缥缈,变得凝滞僵硬、浑浊沉重。常年盘踞群山之上,不肯升腾、不肯沉降、不肯散去,将整片远山牢牢封锁在永无止境的迷雾之中。它不再是点缀山河的温柔幻境,而成了隔绝天光、封闭生机的无形牢笼。
万古岁月,它就这般困守远山、自我封闭,懵懂沉沦、茫然无依。它没有刻意作恶、没有主动沉沦,只是在无边黑暗与无尽浑浊中,慢慢弄丢了自己。它不知道何为坚守、何为沉沦,不知道何为新生、何为过往,只是本能地蜷缩、本能地凝滞、本能地停驻在混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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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灵物乱世苦守,是清醒的孤勇、笃定的牺牲;而山雾灵的乱世沉寂,是懵懂的迷失、无声的遗忘。
这是整片山河万灵中,最特殊、最让人心软的劫难。无悲壮坚守、无惨烈牺牲,只有漫长岁月里,一点点模糊本心、一点点弄丢自我,在混沌迷茫中熬过万古光阴,在无知无觉中承受岁岁沉沦。